

原来我们之间,最近的距离,不是拥抱,而是隔着一道珠帘,各自活着。
贞元十四年,腊月,长安。
云锦晋位才人已经半年了。半年的时间,足够她适应新的身份——从侍书的宫女到从五品的才人,换了一身衣裳,换了一套头面,换了一个住处。从承香殿西偏殿搬到了东偏殿,屋子大了一些,窗外的景致也好了一些,能看见太液池的一角。
但日子还是一样的日子。每天卯时起床,辰时到御书房当值,午时用膳,未时继续当值,酉时回承香殿,戌时用晚膳,亥时就寝。日复一日,像一个精密的时钟。
皇帝对她的态度也还是一样的态度——温和,随意,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慈和。他叫她“瑶华”,让她磨墨、铺纸、抄写诗文、整理书籍,偶尔说几句话,大多数时候各做各的事。
“瑶华,你看这首诗怎么样?”
皇帝递过来一张纸,上面是一首新作的诗。云锦接过来,看了一遍。诗写的是骊山温泉,辞藻华丽,对仗工整,但读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少了什么呢?她想了想,是“气”。像一盆精心修剪的盆景,好看,但没力气。
“圣上的诗,辞藻精妙,对仗工整,臣女佩服。”她说。
皇帝看了她一眼,笑了。“你这话,说了跟没说一样。”
云锦低着头,没接话。
皇帝把诗拿回去,看了一遍,摇了摇头。“朕年轻的时候,写诗不是这样的。那时候有气,有骨,有血有肉。现在写的,都是些花架子。”
他把诗揉成一团,扔进了纸篓里。
云锦看着那个纸团,忽然想起了父亲。父亲生前也喜欢写诗,写完了念给她听,问她好不好。她那时候小,不懂什么叫“好”,只会说“好”“不好”。父亲听了她的评价,有时候高兴,有时候不高兴。高兴的时候摸摸她的头,不高兴的时候瞪她一眼,然后自己改。
她那时候觉得,父亲会永远活着。每天写诗,每天念给她听,每天摸摸她的头或者瞪她一眼。可是父亲死了。死了三年了。她连他的坟都没有去上过。
“瑶华。”皇帝叫她。
“臣女在。”
“你父亲的事,朕后来问过。那个参他的御史,朕查了,是个小人。你父亲的案子,判得重了。”
云锦跪下来。“圣上——”
“起来。”皇帝摆了摆手,“朕不是要给你父亲平反。人都死了,平反有什么用?朕只是告诉你,朕知道。”
云锦站起来,低着头。
“你恨朕吗?”皇帝忽然问。
云锦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臣女不敢。”
“不敢,不是不恨。”皇帝看着她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“朕做了几十年的皇帝,杀过很多人,也害过很多人。有些是故意的,有些不是。你父亲,属于不是的那一种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“但‘不是故意的’,并不能让他活过来。所以朕问你,你恨朕吗?”
云锦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皇帝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“恨过。”她说。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不恨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恨一个人,需要力气。”她说,“臣女的力气,要用在别的地方。”
皇帝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“你是个聪明的孩子。聪明的人,往往活得不开心。”
“臣女不需要开心。”云锦说,“臣女只需要活着。”
皇帝没有再说话。他拿起笔,继续批奏折。
云锦站在一旁,研磨,铺纸,递茶。
窗外,雪又下起来了。
贞元十四年的冬天,长安下了很大的雪。积雪压断了城南好几棵老槐树,压塌了城北好几间民房。朝廷拨了银子赈灾,户部的官员忙得脚不沾地。皇帝在御书房里骂了三次人——第一次骂户部侍郎办事不力,第二次骂京兆尹隐瞒灾情,第三次骂自己的儿子不中用。
云锦在旁边听着,研磨,铺纸,递茶,一句话都不说。
她学会了一件事——不该说的话,一句都不说。不该听的话,一句都不听。不该看的东西,一眼都不看。这是她在宫里活下来的秘诀。不是聪明,是装傻。聪明的人死得快,傻的人活得久。她不想死,所以她装傻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宫中祭灶,皇帝在含元殿设宴。云锦随侍在侧,站在珠帘后面,手里端着酒壶。宴席很热闹,歌舞升平,觥筹交错。皇帝喝了几杯酒,脸上泛着红光,兴致很高。
“瑶华。”皇帝叫她。
云锦从珠帘后面走出来,走到御案前。
“给朕斟酒。”
她拿起酒壶,斟了一杯酒。酒液从壶嘴里流出来,细细的,红红的,像一条线。皇帝接过酒杯,喝了一口。
“朕听说,你的字写得好。过完年,朕要重修《贞元集》,你来帮朕抄写。”
“臣女遵旨。”
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,继续看歌舞。
云锦退回珠帘后面,站在那里,手里端着酒壶。她看着殿内的歌舞,看着那些旋转的裙摆、飞扬的彩带、闪烁的灯光,忽然觉得很遥远。不是距离的遥远,是心的遥远。她站在这里,但她的心不在这里。她的心在别处。在崇仁坊的那间小宅子里,在那棵槐树下,在一个她不该想的人身上。
她把目光收回来,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酒壶。酒壶是银的,上面錾刻着缠枝莲花纹,壶嘴细长,像一只鹤的脖子。她用拇指摸了摸壶嘴,凉凉的,滑滑的,像一块冰。
元股证券:ygzq.hk股票在线官方配资贞元十五年,正月初一,长安。
新年。宫中张灯结彩,到处是红灯笼、红对联、红福字。皇帝在含元殿大宴群臣,云锦随侍在侧。
她站在珠帘后面,看着殿内的百官。武将席第三排,有一个空位。她的目光在那个空位上停了一下,很快移开了。
他今天没来。为什么?病了?当值?还是不想来?她不知道。她也不该知道。
宴席散了。她回到承香殿,坐在窗前。窗外,那棵柿子树还光秃秃地立着,枝丫上落了一层雪,白得像骨。
她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了那颗石子。石子还是凉的,像一块冰。她把石子攥在手心里,攥了很久,攥到石子有了温度。然后她松开手,把石子放回袖子里。
贞元十五年,二月,长安。
皇帝要在含元殿大宴群臣,庆贺平定淮西的消息。淮西节度使吴少诚的儿子吴元济被击败,淮西归顺朝廷。打了三年的仗,终于打完了。皇帝很高兴,下令大宴三日。
第一日的宴席,李砚来了。
他坐在武将席第三排,穿着一身绯色罗袍,银带,佩水苍玉。身边坐着柳婉儿,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,头上簪了几朵珠花,看起来像一朵刚开的迎春花。她挽着李砚的手臂,脸上带着笑,不时凑过去跟他说几句话。李砚听着,偶尔点一下头,表情淡淡的,看不出喜怒。
云锦站在珠帘后面,看着他们。
她的目光从李砚脸上移到柳婉儿脸上,从柳婉儿脸上移到李砚脸上,来回看了好几遍。他们坐在一起的样子,像一对真正的夫妻。丈夫沉默寡言,妻子温婉可人。丈夫看前方,妻子看丈夫。丈夫不知道妻子在看他,妻子不知道丈夫在看别处。
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葡萄。葡萄是紫色的,圆圆的,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。她用指甲掐开葡萄皮,汁液溅出来,溅在她的手指上,紫红色的,像血。
她慢慢地剥着。剥完一颗,放在碟子里。再剥一颗,放在碟子里。再剥一颗,放在碟子里。剥到第七颗的时候,皇帝叫她。
“瑶华。”
她从珠帘后面走出来,走到御案前。
“圣上。”
“斟酒。”
她拿起酒壶,斟了一杯酒。酒是葡萄酒,深红色,像血。皇帝接过酒杯,喝了一口。
“今日高兴。”皇帝说,“淮西平了,天下太平了。”
“恭喜圣上。”云锦说。
皇帝笑了笑,放下酒杯,看着殿内的百官。“李砚。”他忽然叫了一声。
李砚站起来,走出队列,跪在御案前。“臣在。”
“你在朔方立了功,朕还没赏你。说吧,你想要什么?”
殿内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看着李砚。有人羡慕,有人嫉妒,有人好奇,有人无所谓。云锦站在珠帘旁边,手里还拿着酒壶。她的手指收紧了,壶柄硌得她手心生疼。
李砚跪在那里,额头触着手背。
他想要什么?他想要珠帘后面的那个女人。从四年前就想要。为了她,他去打仗,去杀人,去拼命,去受伤,去升官,去变成另一个人。他以为只要他够努力,够拼命,够勇敢,就能站到她面前,说“圣上,臣想要她”。可是现在他知道了,有些东西,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。不是不够努力,是不够命。他没有那个命。
“臣——”他张了张嘴。
“圣上,”宦官的声音忽然响起来,“宴席上的歌舞该换了。”
皇帝被打断了注意力,转向宦官。“换什么?”
“下一场是剑器舞,需要清场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,对李砚摆了摆手。“你先退下,改日再说。”
李砚跪在那里,没有动。
“退下。”皇帝又说了一遍。
“臣遵旨。”他站起来,退回队列中。
云锦站在珠帘旁边,手里的酒壶还在滴酒。酒液从壶嘴里滴出来,一滴,两滴,三滴,滴在地上,洇开一朵一朵暗色的花。她没有注意到。她的目光一直跟着李砚,看着他走回座位,坐下,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他喝酒的样子,像在喝水。不是品,是灌。一杯,两杯,三杯。柳婉儿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,小声说了句什么。他放下酒杯,点了点头,没再看她。
宴席继续。歌舞继续。觥筹交错,笑语喧阗。
没有人注意到,珠帘旁边的那个女人,手里拿着一把银壶,壶里的酒已经滴完了。她站在那里,像一尊雕像,一动不动。
宴席散了。
百官陆续离殿。李砚站起来,扶着柳婉儿的手臂,往外走。柳婉儿喝了几杯酒,脸绯红,脚步有些踉跄。他扶着她,走得很慢。
经过珠帘的时候,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只有一下。
短到没有人注意到。
但云锦注意到了。她一直看着他,从宴席开始到宴席结束,目光没有离开过。她看见他站起来,看见他扶住柳婉儿,看见他往外走,看见他经过珠帘,看见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就是那一下。
她抬起了头。
隔着珠帘的缝隙,她看见了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,还是那么黑,那么亮,像深潭,像星星。四年了,什么都没变。变的只是他们之间的距离。以前隔着藏书阁的楼梯,隔着太液池的假山,隔着一道宫墙。现在隔着一道珠帘。珠帘很薄,薄到能看清对方脸上的每一道皱纹。珠帘很厚,厚到一辈子都穿不过去。
她看着他,他看着她。
四目相对。
没有人说话。
风从殿门口灌进来,吹动珠帘,珠子碰撞在一起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有人在低声哭泣。
柳婉儿拉了拉李砚的袖子。“砚哥,走啊。”
李砚收回目光,扶着柳婉儿,走出了含元殿。
云锦站在珠帘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。
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银壶。壶里的酒已经滴完了,壶底空空荡荡的,什么都倒不出来了。
她把银壶放在桌上配资官网首页,转身走进了珠帘后面。
元股证券平台-A股服务站提示:本文来自互联网,不代表本网站观点。